苏菲主义在中国


images
马德发  2019-01-08 21:54

正文:

一、什么是苏菲        

苏菲主义是伊斯兰教内神秘主义的主流。神秘主义在学界里争议颇多,但它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它是世界各种宗教中都存在的普遍现象,如原始宗教中“萨满”的入神仪式,在印度教中的对瑜伽修炼的重视,到佛教中禅宗强调“佛性本有,众生返本,即见佛性”,犹太教中的哈西德派,是当代犹太教复兴的一支重要力量,基督教的神秘主义受希腊文化影响很大,虽然与正统教会相对立,但依然是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神秘主义以个人的主观直觉和内在体验来突破教法的外在束缚,给严峻冷漠的交易礼仪注入鲜活的宗教感,从而对民众产生强大的感染力。

苏菲主义是伊斯兰教的神秘主义,苏菲精神修炼的目标,是通过道德升华,精神明澈,灵魂净化已达到人的完美,并视默罕默德为功德最高的“完人”,发展“接近真主的精神旅程”或者“心灵道路”,形成”证至圣而认真主”的道乘。

苏菲,其名字来源有诸多说法,有人认为是羊毛外衣(jama-I suf);有人认为是第一品位(saff-I awwal 聚居在先知清真寺四周长廊中的人);有人认为是纯洁的意思(safa),也有西方学者认为这是来自希腊语的“智慧”(sophos),现在的主流观点认为是来自羊毛(suf), 第一代穆斯林苦行主义者的羊毛外衣是他们的显著标志。而后的苏菲学者也认为,古兰经中真主既是超脱的,又是内在的,[种1] [德发2] 如真主创造人类时把他的精神吹入阿丹体内(15:2938:72),真主比人的命脉还接近他(50:1656:85),无论你转向何方,你只能看到真主的脸(2109

 

二、苏菲之道 

苏菲的“道”不仅仅是他特有的宗教体验和精神功修的方式,还包括他神秘主义的内涵——通向真主的旅程。

道乘理论是苏菲主义理论学的基础。常道(舍里阿)——中道(塔里格)——至道(哈吉盖),这里的常道是伊斯兰的正道,也称教程,礼乘,教乘,即要求每个穆斯林严格遵守教规教法,坚守六大信仰,坚持五项天命功课和行为规范,命行禁止,行善止恶,是最基本要求,也是向下一个阶段的重要基础。中道,也称道乘,是在遵循了常道的要求下,寻道者在导师的引导下,转自内心的精神修炼,虔诚参悟,清心寡欲,以达到认识真主,亲近真主的目的,“参天地化育之理,悟真主之大能之德行”。至道,也称理乘,真乘,是修行的最高境界,修炼者与真主天人合一,融会贯通,达到“欲尽理纯,功到大定,道和自然”的境界,在汉译本中“返本忘原”“复命归真”“克己复礼”等等,都说明了苏菲“人主贯通,合而为一”的思想。

“齐克尔”是苏菲功修中最基本,最独特的一种形式,主要内容就是反复念诵清真言的前半部分(万物非主,唯有真主)。齐克尔原意为“记念,回想,赞美,祈祷”,他被认为是思慕,向往,爱恋真主的途径,“齐克尔是真主之路上的一个强有力的支柱,而且是最重要的支柱”,齐克尔通过出声赞颂已达到亲近真主的目的,而且很多情况下,多人高念齐克尔可以把大群的人带入“醉迷”的状态,极容易带动所有人的情感体验,是神秘主义的最好体现之一。

此外,圣徒和奇迹也对苏菲起着不容忽视的作用,圣徒,一般称为卧里,他们被认为是“真主真正的朋友”,他们有着常人所不能有的超凡的品质和内涵,他们是真主所特地派使,是为了振兴教门,坚固诚信,强调遵行,纯洁教法教律。而奇迹,即“凯拉玛特”则是圣徒们展现其能力的体现,从所记录的苏菲大师的书当中,预测未来凶吉,起死回生,甚至于动物们对话,这都是神秘主义的反映,一奇迹存在的意义在于,人们常能在幻想性和想象性的真实中,实现对生命有限性和规定性的超越,从而得到心灵的充实和满足。

 

三、苏菲如何传入中国  

早在西辽时期,优速福·哈马丹尼(1048-1140)就来到中亚的木鹿(今土库曼斯坦巴依拉姆阿里城附近),成为突厥苏菲主义的舍赫,苏菲在中亚迅速成长之后,也成功的在12世纪在新疆留下印记。而乃格什板顶耶也在中亚,创建于14世纪,是伊斯兰教历史上影响最为深远的苏菲教团之一,他对中国苏菲主义的发展影响也很大,虽然在元代就有记录苏菲修道者的记录,但苏菲主义真正在底层民众中发展壮大仍是十六世纪乃格什板顶耶通过两条路传入中国——由中南亚传入新疆,再由新疆传入内地和从西亚的也门通过海陆传入中国。他们分别是马来迟带来的花寺门宦和马明心带来的哲合忍耶门宦,到了清初,中国的四大苏菲学派已然形成——虎夫耶,嘎德林耶,库布忍耶和哲合忍耶,即是民间所称四大门宦,门宦一词的出现,表明中国伊斯兰教与中国传统封建制度和儒家思想紧密结合在一起了,中华文明所具有的强大的生命力深刻的影响了苏菲主义在中国的发展,在门宦制度中,我们就能看到一些支派所出现的宗教世袭,地位与特权的集中现象,而这恰恰是受到当时环境的影响。在中国内地,门宦关系甚为复杂,每个门宦下面都会有复杂繁多的支系,上文中提到的花寺,即隶属于虎夫耶门宦,此外,虎夫耶还包括毕家场,临洮,穆夫提,洪门,庆云堂,北庄,碱沟井,丁门,法门,胡门等等。在这些复杂的门宦关系中,我们以哲合忍耶为代表,一方面,哲合忍耶作为苏菲主义的践行者,张承志以一本震撼的《心灵史》向外人展示了哲合忍耶,我们也更容易从其中探寻它的发展,此外,哲合忍耶也是我国伊斯兰教门宦中人数最多,传播地区最广,教权较为集中的门宦,因此,通过研究哲合忍耶,我们可以更好地了解苏菲主义在中国的程度和影响。

 

四、哲合忍耶身上的苏菲特征  

哲合忍耶,阿拉伯原文意为“公开的”“响亮的”,因主张在赞颂的时候要响亮而又高声念诵,故又称“高念派”。其创始人马明心幼年随着叔父去麦加朝觐,流落也门,一个苏菲派的传道所收留了他,十五年后,他受导师之名回中国传教。而那时的中国西北,干旱,荒芜,在偏远而贫瘠的土地上,哲合忍耶开始生根发芽——马明心生活十分质朴,他从不接受教民们的乜贴(宗教费用),一律转手送给穷人,他住在旧窑洞,冬夏都穿一件简单的羊毛衫,而这羊毛衫,正是苏菲的本意。哲合忍耶给中国西北地区带来了神秘主义——正如张承志描写的那样——“我常常凝视那些毫不透露功修的老人……那是一种铁一样的宁静,那是雷打不动的凝重。他们使我屏住呼吸,不敢放松分寸。但是那如迷如墨的铁色神情中,又藏着无限柔和和满足,那是他们和造物的真主之间的秘密”。苏菲神秘主义对于来世和造物主的挚爱和苦苦追求,实质上标志着对黑暗中国[种3] 的控诉批评,为什么这样说?这就牵扯到甘肃冒赈案,清代第一大贪污案。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在甘肃查获了一起地方官员以赈灾济民的名义上下勾结伪灾舞弊,折收监粮、肆意侵吞的大案,一些地方官员以赈灾之名,共谋作弊、肆意侵贪的大案,牵涉总督、布政使及以下道、州、府、县官员113人,追缴赃银281余万两,震动全国,时称甘肃冒赈案”。连乾隆皇帝也惊呼,此案为从来未有之奇贪异事,官员串通一气,而百姓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而哲合忍耶,这个穷人的宗教,开始蓬勃发展起来。

    哲合忍耶的发展必然会招致其他教派的不满,在与花寺发生冲突之后,清政府拥护花寺,封杀哲合忍耶,并逮捕杀害了马明心。这引发了苏四十三领导的回民抗清起义,他们集结了四千多人围攻兰州城试图救出马明心,在得知教主被杀害后,义军驻扎华林山,决定与清军决一死战,而清军的优势是巨大的,起义军无异于以卵击石,他们也走上了束海达仪之路(意为圣战的牺牲)。在清朝官方的记载中,该次起义共“剿匪”8000人,实际上双方伤亡更多。清军不明白,“贼人狠戾成性,虽负伤甚重,苟有残喘俱尽力抗拒,不肯束手就擒,有中箭五六枝尚投石奋击者”“如果首逆及紧要头目被杀,自应溃乱,何以尚然死守?”这种“舍命不舍教,砍头风吹帽,前辈都是血脖子,我也染个红胡子”的精神,恰恰证明了哲合忍耶,被称为“血脖子教”对信仰的重视——甚至重于他们的生命。但辩证的看,当时的殉教确实是为环境所迫,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作出的一种以暴制暴的回应。后来的教长马元章鉴于哲赫忍耶的惨痛历史,对教义进行了修正,弱化了束海达依(殉教者)主义。强调不能为了当舍西德(烈士)而舍西德,在他的时代哲赫忍耶变得更为和平并实现了和政府的和解。

    这一点也恰恰说明了哲合忍耶对导师的看重——“穆勒什德”,这也是苏菲的明显特点,导师如同追随者与真主之间的媒介,通过导师的引导可以更好地接近真主,讨得真主的喜爱。如上文为了救出马明心奋不顾身围攻兰州城,又如各种关于“卧里”的“克拉麦提”(奇迹),包括对拱北(即苏菲派导师、门宦始祖、道祖、先贤等人的陵墓)的向往和重视,都表明了对导师的极度尊敬和仰慕。哲合忍耶认为,对于没有钱去朝觐的人来说,去拱北祈祷可以代替去朝觐,客观的看,这不但以替代作用慰藉了身处西北没有能力去朝觐的穆斯林,也大大团结了教众,这为哲合忍耶一直遭受打压却不断成长提供了基础。

    哲合忍耶另一个显著的苏菲特点是“打依儿”,围坐一个圈子,中间是矮桌,用专门的布单盖着,人们跪坐在桌子旁,两端各有一人,所有人的神情都是肃穆而严峻的,这是最重要的仪式,是哲合忍耶的代表。高声赞颂,在《心灵史》的描写中——“它变得清晰了,它愈来愈强。这是心灵的声音。它由悠扬古朴,逐渐变成一种痴情的激烈。它反复的向着难解的宇宙和人生质疑,又反复的相信和肯定。大约是在晨曦出现时,大约在东方的鱼肚白色悄悄地染上窗棂的时刻,那声音变成了响亮的宣誓。它震撼着时间的进程,斩钉截铁,威武悲怆”除“齐克尔”之外,每晚还要念诵《穆罕麦斯》,是由马明心从也门带回来的循环赞颂诗。那悠扬的旋律中,也有着极强的隐喻性,这也是苏菲的一面。

    “穆勒什德”“克拉麦提”“束海达仪”“拱北”……这些鲜明的苏菲特征,在哲合忍耶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也正因为这些,伊斯兰苏菲派得以在中国西北生根发芽,并成长国内伊斯兰教派中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五、汉文著译中的苏菲元素  

王岱舆(约1584-1670)在早期汉文译著学者中独树一帜,首倡“以儒诠经”、回儒对话,是汉文译著的代表人物。与同时期的其他汉文译著学者相比,他的译著是“著述”不是“直译”,充分表达了自己的理解和思想。他站在伊斯兰认主独一的信仰立场上对儒家文化和佛道教文化进行了批判,对当时回民伊斯兰教内部流传的偏离伊斯兰教正确信仰的思想也提出批判;同时他认识到儒家文化在精神信仰上与伊斯兰教并不排斥,有关现世社会的纲常伦理价值观上伊斯兰教和儒家文化相通不[种4] ;他共著有《正教真诠》、《清真大学》、《希真正答》三部著作传世,都是汉文译著的代表作,也包括苏菲派的著作在内。如《清真大学》中“大学者,归真也;中学者,明心也;常学者,修身也”就体现了苏菲以个人体验为内容的修持道路的终极目的。

马注(1640-1711)则以圣裔的省份欲取得统治者的支持,“褒圣”,“阐教”,“集群经而摘其粹”。“辑《清真指南》十万余言”。他作为穆斯林的正统派,依然对苏菲的三乘学说推崇备至,认为“学而不明常道、中道、至道,无贵乎其学也。教而不能以常道、中道、至道教人者,无贵乎其教也。舍常道而言中道、至道,犹树无根;舍至道而言常道,如夜行无烛;舍至道、常道而言中道,如纸花满瓶;舍中道而务常道,以寻至道,如镜无光。三者相连。若身心之与命,缺一不可。 书中一方面在系统阐发教 义时吸收了苏非学说,另一方面对教内左道异端的修持实践予以谴责。

刘智,字介廉(1669-1764),是汉文著译的集大成者。他所著天方之书数十册,言理甚微,序礼甚悉,凡以为天人合会之要道也。天人合会之要道就是苏非主义。他的《天方性理》自称是明道之书于数大部经中择其理同而义合者篡为一书,即汉译性理本经也”。刘智的汉文著译在中国穆斯林中备受尊敬,被誉为“汉克塔布”(汉文经典),其传播的苏非学说对西北地区穆斯林的影响更为深远。他的《五更月》,通过月亮在五更十五个时段中亏盈圆缺的种种变化,用诗赋比兴笔法,形象地说明了从“参悟真宰”到“复命归真”的道乘修炼过程,阐发了“一归本然浑人天”,“依然最初独自乐”之前的各种心理状态和修持阶段。介廉巴巴介廉老人家在西北穆斯林中几乎家喻户晓,并受到哲赫林耶的特殊尊崇。马明心在创立哲赫林耶时就提到过“介廉栽花,我结果。西道堂的创始人马启西也曾公开宣称介廉种子,官川开花,我要结果“,这都表明了汉文著译与苏菲派的密切关系。[种5] [德发6] 

 

六、结语  

苏菲主义的产生与传播,从社会学讲,是对伊斯兰体制化和理性化,以及由此产生的形式主义的反动;[种7] 从心理学讲,其根源在于对真主和宗教真理,每个人都有渴望获得直接的亲近和更亲密的体验;从宗教学看,无论是修行实践还是哲学思辨,无论是教团组织还是社会参与,苏菲主义都有自然而充分的发展,因而被认为是伊斯兰宗教生活中真正富有创造力的一种体现。它为伊斯兰注入了新的生命力,促进了伊斯兰的传播,改变了正统伊斯兰单调刻板的影响,无论从思想上还是制度上都丰富了伊斯兰教的内容。在中国,经过两百多年的蓬勃发展,苏菲已然成为中国西北地区伊斯兰的核心,大大小小的门宦有四十多个,而门宦制度的诞生,汉文著译的传播,都说明了苏菲与传统儒家文化的结合。文化上,如《五更月》,《心灵史》都是中国苏菲主义发展的产物。精神上,苏菲为西北精神贫瘠的人们提供了强大的精神寄托,而门宦集中的甘青宁地区,不仅对当地的政治,经济,文化发生着重要作用,也对中国伊斯兰发展产生着深远的影响。

 

 

 

 

 

 

 

 

参考文献:

【1】  周燮幡等.苏菲之道——伊斯兰教神秘主义探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2

【2】  马通.中国伊斯兰教派与门宦制度史略.宁夏人民出版社,2000

【3】  冶福东.乃格什板顶耶的源舆流.伊斯兰文化协会(香港)

【4】  张承志.心灵史.花城出版社,1991

【5】  霍维洮.近代西北回族社会组织化进程研究.宁夏人民出版社,1999

【6】  刘智,马宝光译.天方典礼.中国回族古籍丛书

【7】  王钰航.试析苏菲派传入中国本土化的体现——以哲合忍耶教派为例.宁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766-70


分享到:
 |   | 

我的回复:

回复前请先 登录 注册


关 注
1 人关注了这个帖子
马德发

start=1553215745.7201end=1553215745.8179last=0.0978610515594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