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绛:堂吉诃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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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mebook助教  2015-04-01 00:27

《堂吉诃德》是举世闻名的杰作,没读过这部小说的,往往也知道堂吉诃德。这位西班牙绅士自命为骑士,骑着一匹瘦马,带着一个侍从,自十七世纪以来几乎走遍了世界。据作者塞万提斯的戏语,他当初曾想把堂吉诃德送到中国来,因没有路费而作罢。可是中国虽然在作者心目中路途遥远,堂吉诃德这个名字在中国却并不陌生。

但堂吉诃德究竟是怎样的人,并不是大家都熟悉的。堂吉诃德初出世,大家只把他当作一个可笑的疯子。但是历代读者对他认识渐深,越能发现新的感受。单就海涅而论,他说自己每隔五年读一遍《堂吉诃德》,印象每次不同。

《堂吉诃德》一出版风靡了西班牙,最欣赏这部小说的是少年和青年人。据记载,西班牙斐国王在阳台上看见一个学生一面看书一面狂笑,就说这学生一定在看《堂吉诃德》,不然一定是个疯子。果然那学生是在读《堂吉诃德》。当时文坛上只把这部小说看作一个逗人发笑的滑稽故事,小贩叫卖的通俗读物。

英国小说家斐尔丁强调,世人多半是疯子,他们和堂吉诃德不同之处只在疯的种类而已。戏里的堂吉诃德对桑丘说:“桑丘,让他们管我叫疯子吧,我还疯得不够,所以得不到他们的赞许。”这里,堂吉诃德不是讽刺的对象,却成了一个讽刺者。

拜伦慨叹自己也愿意去锄除强暴,或者阻止罪恶,可是塞万提斯这部真实的故事,叫人知道这是徒劳无功的;堂吉诃德一心追求正义,他的美德使他成了疯子,落得狼狈不堪,这个故事之可笑正显示了世事之可悲可叹,所以《堂吉诃德》是一切故事里最伤心的故事:要去伸雪冤屈,救助苦难的人,独力反抗强权的阵营,——唉,这些崇高的志愿不过是可笑的梦想罢了。

以上只是一些代表性的见解。我们且撇开成见,直接从《堂吉诃德》里来认认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是个没落的小贵族,因看骑士小说入迷,自命为游侠骑士,要遍游世界去除强扶弱,维护正义和公道,实行他所祟信的骑士道。他单枪匹马,带了侍从桑丘,出门冒险,但受尽挫折,一事无成,回乡郁郁而死。

作者处处把堂吉诃德和骑士小说里的英雄对比取笑。骑士小说里的英雄武力超人,战无不胜。堂吉诃德却是个哭丧着脸的瘦弱老儿,每战必败,除非对方措手不及。骑士小说里的英雄往往有仙丹灵药。堂吉诃德按方炮制了神油,喝下却呕吐得搜肠倒胃。骑士小说里的英雄都有神骏的坐骑、坚固的盔甲。堂吉诃德的驽难得却是一匹罕有的驽马,而他那套霉烂的盔甲,还是拼凑充数的。游侠骑士的意中人都是娇贵无比的绝世美人。堂吉诃德的意中人是一位像庄稼汉那么壮硕的农村姑娘;堂吉诃德却又说她尊贵无比、娇美无双。那位姑娘心目中压根儿没有堂吉诃德这么个人,堂吉诃德却模仿着小说里的多情骑士,为她忧伤憔悴,饿着肚子终夜叹气。

堂吉诃德可是模范骑士。凡是堂吉诃德认为骑士应有的学识、修养以及大大小小的美德,他自己身上都有;不但有得充分,而且还过度一点。他学识非常广博,常使桑丘惊佩倾倒。他不但是武士,还是诗人;不但有诗才,还有口才,议论滔滔不断,振振有理。

堂吉诃德虽然惹人发笑,他自己却非常严肃。因为本人不知自己可笑,就越发可笑。堂吉诃德不止面貌严肃,他严肃入骨,严肃到灵魂深处。他要做游侠骑士不是做着玩儿,却是死心塌地。待人接物总按照古礼,说话常学着骑士小说里的腔吻;这是他外表的滑稽。他的思想感情和他的外表很一致。他认为最幸福的黄金时代,人类只像森林里的素食动物,饿了吃橡实,渴了饮溪水。

也许塞万提斯在赋与堂吉诃德血肉生命的时候,他自己品性、思想、情感分了些给他。譬如塞万提斯曾在大战中充当一名小兵。当时他已经病了好多天。但是他奋勇当先,第一个跳上敌舰,受了三处伤,残废了一只手。《堂吉诃德》里写堂吉诃德,看见三四十架风车,以为是巨人,独自一人冲杀上去拼命。尽管场合不同,两人却是同样的奋不顾身。

也许塞万提斯把自己的情感也分了一些给堂吉诃德。塞万提斯一生困顿,《堂吉诃德》第一部出版以后,他还只是个又老又穷的小乡绅。塞万提斯曾说:“这个世界专压抑才子和杰作。”他写神灵阿波罗为每个诗人备有座位,单单塞万提斯没有,只好站着。诗神叫他把大衣叠起,坐在上面。塞万提斯回答说:“您大概没注意,我没有大衣。”他不但没有座位,连大衣都没有一件。塞万提斯或许觉得自己一生追求理想,原来只是堂吉诃德式的幻想;他满腔热忱,原来只是堂吉诃德一般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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